论蒙古族“藏马镫”习俗的演变及其文化新意

永花（中央民族大学博士生）

　　藏马镫是蒙古婚俗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其过程是在婚礼举行的前一天，男方家祭灶后新郎被邀请到女方家做客。新郎在傍晚时分带着几位能歌善舞的同伴去女方家（一般三人，五人或者七人为吉利）做客，女方热情招待客人的同时把新郎的马镫藏匿起来。当客人们要回家时发现马镫不见了，无法上马启程，无奈只好回来向女方索要，女方又百般刁难。双方进行一场唇枪舌战，直到男方拿出适当的彩礼（是象征性的，最多一条哈达或者一瓶奶酒），女方才交出马镫，放他们上路。
　　这是一项娱乐性的婚俗游戏。但其包含着许多深层的文化意义。首先它具有一定的考验女婿的性质。考验他的耐力，了解他的口才、亲合力以及处事能力等。其次，这一考验形式本身，在一定意义上反映着蒙古族婚俗文化的演变过程，也反映着蒙古族人意识形态和观念的变化。考女婿是蒙古文化的一种古老形式。
　　“藏马镫”习俗所体现的传统文化因素
　　“藏马镫”这种考女婿的习俗不仅体现了蒙古族传统文化的一面，也表现出新的文化气息。传统的一面表现在其形式上，首先新郎是带着一人去女方家，而不是单枪匹马，这表现出的是凝聚力。众所周知，蒙古族是从狩猎生活慢慢过度到游牧生活的。在原始的狩猎生活当中，他们完全依赖于大自然，吃喝穿用全来自大自然的同时也受到大自然的威胁。白灾（雪）、黑灾（风）等天灾频繁光顾，洪水猛兽更是日夜相伴。在这种自然条件下，他们必须三五人结伴或者更多人生活在一起，才能保证其基本生存。后来慢慢过度到游牧生活后，狩猎不再是生活的全部。但是作为一项重要内容它被保存和流传下来。正如《蒙古民族通史》中写的一样“不仅‘林木中百姓’离不开狩猎，‘毡帐中的百姓’即草原游牧民也不能缺少狩猎”【1】。通过狩猎可以看出人的勇敢和机智，同时也锻炼作战技能和保持战斗力。所以从成吉思汗时期或者更早时期就开始了有组织地大型围猎活动。直到上世纪初部分地区仍有小型的狩猎活动进行。
　　在这种背景下，人们自然希望作为女儿保护者的未来女婿强健威猛，同时有团结的精神，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叫凝聚力。
　　另外，游牧生活本身也需要人们的群体性活动。因为每当开辟新牧场或者转入到新牧场时狼群等野兽较多，一户、两户很难生存。从上述可以看出，无论是在狩猎生活时期，还是在游牧生活时期，艰苦的自然环境要求人们必须凝聚起来，只有团结，才有力量，才有更大的收获，甚至才能生存。在这种自然环境下，蒙古族人自然而然团结起来，他们深知团结的重要性。所以，阿阑割阿的“五箭训子” 【2】的传说世代相传的原因也正在此。在“藏马镫”习俗中新郎带三五个同伴到女方家，充分体现了从古代传承下来的群体性行动这一特点。日本学者小长谷有纪在播放蒙古族婚俗篇的录像时，曾指着画面解释说“蒙古人的婚俗中，新郎出发到新娘家的情形，很像出征”【3】。这是小长谷从另一侧面指出蒙古族习俗中的这一特征。在索要马镫的过程中，男方来的人不管是三人还是五人，必须配合默契，否则很难通过女方的种种刁难。于是人们的选婿择偶标准又有了具有凝聚力和亲和力的要求。
　　在“藏马镫”习俗中新郎所带的同伴必须是能歌善舞、能言善辩者，这一点体现出蒙古人喜欢娱乐的传统特征。在古代蒙古人不仅以善战而闻名，也因能歌善舞、喜欢娱乐而出名，这一特征在史册中多见。据《多桑蒙古史》、《世界征服者史》等多部史料记载，蒙古人每逢占领一个新地方或者新皇帝即位等重大喜事时，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大摆酒宴，欢度数日。比如窝阔台继承汗位前，“一连四十天，他们（众王公——笔者）每天都换上不同颜色的新装，边痛饮，边商讨国事” 【4】。在“藏马镫”习俗中，新郎带能歌善舞的人去女方家，对于男方家来说这是盛大婚宴即将开始的前奏。然而，在女方家举行的招待男方的婚宴，不单纯是娱乐，更是一种才华的比拼，智谋的较量。而对于新郎本人更富有挑战意义。
　　新郎带三五个同伴到女方家，整个过程表现出蒙古人喜欢娱乐的传统习俗的同时也流露出对新郎不同以往的新要求——伶牙利齿和智慧。这就是笔者所说的“藏马镫”所体现出来的新的文化气息。
　　蒙古族不仅是尚武的民族，也是崇尚才智的民族。在《罗•黄金史》中记载了《孤儿舌战成吉思汗的九员大将》的故事。故事梗概是：某孤儿毫不畏惧成吉思汗的几位勇士，靠三寸不烂之舌，与他们辩论酒的好坏，得到成吉思汗的赏识。这个故事体现了蒙古人崇尚才智的特点。但是，长期以来动荡的社会生活，使人们更倾向于身材魁梧、英勇善战的人。在蒙古族史诗中体现出来的蒙古族古老的选女婿标准是勇猛泼辣、英勇善战等。然而在崇尚和平、信奉科学的时代，蒙古族人的审美观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藏马镫”习俗中体现了现代蒙古人的审美观。他们不再崇尚武斗，而是推崇智取。不再是力气大小、勇敢与否的较量，而是才华、才智的比拼。
　　“藏马镫”习俗所体现的现实文化因素
　　“藏马镫”习俗体现出选女婿标准的变化，深层意义在于体现出蒙古族审美观的变化。细分析起来有以下几个特点。
　　从崇尚体力转变为崇尚智力。正如蒙古族史诗所体现的一样，在战乱时代魁梧彪悍、英勇善战是人们的第一选择。然而在和平时代人们更注重道德修养、才华能力。简单说蒙古族的审美观点从崇尚体力转变为崇尚智能。
　　从善战转变为善谈。在蒙古族古代婚俗中盛行“抢婚”。众所周知，成吉思汗的母亲诃额伦就是从篾儿乞部抢过来的，然而成吉思汗的妻子孛儿贴也被篾儿乞部抢走过。正如日本学者小长谷指出一样，在古代蒙古族抢婚婚俗中不只是因为女方貌美才抢婚，更多的含义在于征服对方，显示出自己的强大。“抢婚”对于男方来说是最大的侮辱。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何谈保护部落、保护家园？所以人们喜欢善战的人，只有善战的人才能给人安全感。然而在和平年代，善战不再是人们的首选，人们更喜欢善谈的人。善谈即善语言表达的人有亲和力，处理人人际关系时一般都比较圆滑，人缘较好。这种人在社会上往往有很好的发展前途。
　　“藏马镫”习俗正好体现了这一点。在马镫被女方藏匿的情况下，若想顺利拿到手，就要求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曾经的武战变成今天的“舌战”。曾经是用武力征服对方，而现在是用语言说服对方。女方考验的就是你的善辩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
　　3. 从欣赏直爽、果断转变为更赏识稳重、老练。在战乱年代，要求人们必须短时间之内进行判断，作出决定。为人处世时人们欣赏直爽，决定重大决策时人们喜欢果断。这两个特点在战争年代都非常重要，否则就会贻误战机。但是这种人往往欠缺全面考虑，有时意气用事，有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甚至错误决策。然而在和平时代，人们更倾向于性格稳重，做事沉着冷静的人。“藏马镫”习俗中考验的正好也是这一点。
　　现在仍然过着游牧生活的新疆、青海等地的蒙古族里仍然流传着这个习俗，可是在半牧半农地区，如内蒙古东部地区过着定居的生活，“藏马镫”习俗演变成“藏靴子”。这说明在蒙古族传统的游牧生活有很大变化的今天，“藏马镫”习俗也有了新的变化。
　　总之，“藏马镫”习俗体现出蒙古族婚俗习惯的变迁，不仅具有蒙古族传统文化的因素，也具有蒙古族现实文化的因素。它充分体现了蒙古族意识形态和审美观的变化。